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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过多久,东洋人的铁蹄果然踏进了金陵城。
在进入东洋人的军队前,我抽空回了一趟戏楼。
我想让秦老板赶紧走。
刚刚靠近戏楼所在的那条长街,我便听到了楼里传来几声枪响。
我赶紧闪身躲进了一旁的巷子里。
不一会儿,几个东洋人押着秦老板上了汽车。
临走时,那个东洋人长官吩咐了一句什么,旁边的士兵敬了个礼,随后拿出打火机,一把火点着了戏楼。
平时常来戏楼听戏的县令围在东洋人身边,点头哈腰地像只哈巴狗。
我强忍着没有冲出去,手掌紧紧地扒着墙壁,在墙上留下五道血痕。
待东洋人彻底走干净了,我才哭着冲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戏楼里。
我狂奔着找着戏楼里的其他人,声嘶力竭地喊着他们的名字。
直到在后院看见他们的尸体。
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师兄的尸体,还有被扒光了衣服的刘妈。
我把他们草草地埋了起来,连墓碑都不敢立。
东洋人……我手掌的血滴滴答答地滴在地上,染红了面前的土壤。
当天晚上,我跟着组织安排好的内应成功进入到了东洋人内部。
内应将我引荐给东洋人的长官。
那长官饶有兴趣地看了我一眼,用蹩脚的汉语问我:“听说,你和秦老板的戏楼,有,关系?”
我躬着身子,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我笑得谄媚,比白日那县令更像一条狗:“只是在那里住过几天罢了,那老板犟的很,对我又打又骂,没几天我就跑出来了。”
那长官忽然站起身,朝我挥了挥手,示意我跟他走。
我只好跟上他的脚步,顺便观察着这周遭的环境。
不一会儿,我们来到了一处昏暗的监狱。
监狱似乎有些潮湿,我一路踩着水,来到一处亮着灯的牢门前。
就着灯光,我这才看清楚,什么潮湿,什么水,那全是未干的血迹。
甚至有的牢狱里面或外面还散落着森森白骨。
我眼睛有些难受。
“打开。”
那长官一挥手,旁边的士兵立刻把牢门打开了。
我看到牢里面用铁链吊着的人,不禁呼吸一滞。
——是秦老板!
秦老板平时很注重自己的穿衣打扮。
一件长衫有一道褶皱他都不会再穿第二次,头发也日日护理得油光发亮。
就是这样的一个人,如今赤裸着上身被吊在这肮脏的地方,头发也乱糟糟的,脸上和身上有着数不清的伤痕。
那洋人长官对着我指了指他:“我,怀疑,他是地下党,你去,审问他,不说,就,划花她的脸。”
我艰难地抬起脚走进牢里,那洋人长官也跟着走了进来。
他接过士兵刚从火炉里拿出的烙铁递给我。
我看了他一眼,接过烙铁,尽力让自己的手不那么抖。
“问吧。”
那洋人长官开口了。
秦老板听到了声音,他慢慢睁开眼睛,看到我时明显一愣。
他张了张口,想要说些什么。
我紧咬着唇,嘴里充斥着血腥味儿。
“秦水月!”
我听到自己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。
我不敢看他的眼睛,微微低着头大声斥问:“说!其他地下党人在哪?!”
“快说!还……还能少受点苦!”
大声喊完,我连嘴唇都是颤抖的。
“抬……抬头……”
我听到秦老板的声音,下意识地抬起了头,对上一双失望痛苦的眼睛。
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此时此刻他的这双眼睛。
他朝我啐了一口。
“既然他不说,惊鸿,上刑吧。”
内应推了我一把。
我知道,他是在提醒我。
我只要有一点犹疑,我们就全完了。
我握紧了手中的铁棍,毫不犹豫地将烙铁印在了秦老板身上。
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“你说不说?!”
我感觉自己好像被掐住了喉咙,唇齿间的腥甜愈发浓烈。
我再次将烙铁印在了他身上。
秦老板到最后已经发不出任何地声音了。
就这样重复了三次四,那洋人长官才喊了句停。
可是,他接下来的命令却让我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血液。
那洋人长官说:“把烙铁,烙在他脸上。”
秦老板是伶人,是角儿。
他若伤了脸,和死了几乎没什么区别。
更何况是他这样高傲的人。
我颤着手举起手里的铁棍,却迟迟下不去手。
“惊鸿,没听到长官的话吗?”
内应朝我使了个眼色。
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烙下去的了,我只听到了秦老板的一声长啸,看到了他猩红绝望的眼神。
“杀了我!”
“杀了我!!!”
他向前挣扎着,声音里带着哭腔,疯了一般想过来扑我。
洋人长官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,大笑着带着人离开了。
我卸了全身的力气,跌坐在地上。
“惊鸿 ……”
良久,秦老板虚虚地唤了我一声。
我颤抖着站起身来,慢慢向前虚抱住他。
“过两天,我找机会偷偷放你离开… …”
我悄悄在他耳边轻轻说道,声音干涩沙哑,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。
秦老板垂着头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我没有听清,将耳朵凑到他嘴边,这才听清楚他嘴里那两个字。
“汉…汉奸… …”
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。
之后的一段时间,为了获取东洋人的信任,我一直跟着那个长官到处烧杀抢掠。
那天,我跟着东洋人的士兵来到金陵城郊外一处荒凉的山坡上。
山顶有着几处零零散散的茅草屋。
东洋士兵来到一处茅草屋前,一脚将门踹开。
屋里,一个没了双腿的瞎了一只眼女孩儿正端着破碗摸索着给她哥哥喂水。
女孩儿的哥哥奄奄一息地躺在几根茅草铺就的破席子上,他已然没了双手。
我是第一个进去的。
女孩儿看到我是穿军装的汉人,以为是地下党来了。
她高兴地拉着我的手,对他身后的哥哥说道:“哥哥快醒醒,你的战友来看你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最终没能说出什么。
读了不染的小说《香祭》,让我很是渴望一段这样的爱情:一个人的笑印在俩人的眼眸,一份泪由两颗心来体味。如果今生的缘由前生定,我愿用一切来换一份真诚。